即时新闻

  • 串 树 叶

        ●张牧云

        清晨,走在上班的路上,看到环卫工人正在扫树叶。他们先把树叶堆在人行道旁,然后再装到大黑塑料袋子中,等待环卫车集中清运。看那满满一袋子的树叶,我心想:这一袋子树叶,搁过去,能做好几顿饭呢。

        上世纪七十年代,平原农村烧火做饭用的柴火,主要来源是生产队按人头和工分分的农作物秸秆,如:棒子秸、棉花秸、麦子秸,还有少量的棒子皮和棒子骨头。那时,柴火不光用来烧火做饭,冬天还要给猪熬食。因此,每个家庭分的柴火都不够烧,只能想尽办法去弄各种能够烧火的东西,比如:刨树根、搂树叶。

        记得那时候,冬天经常刮北风,而且常是一刮就一宿。这时,勤快的大人们乐了,有树叶搂了,他们纷纷在天亮前背上篓子、带着笤帚、扛起耙子走出家门。先到的,往往就近用笤帚扫起一大圈,占地盘;后来的,也非常自觉,再向前走,也同样先“跑马占圈”。

        大叶杨的树叶能用铁耙子搂,很快就能搂一堆。柳树叶、榆树叶,叶片小,只能用竹耙子搂。而那些落到石头缝、土坷垃旁的树叶,人们也不舍得放弃,就用笤帚扫起来或用手抓出来。

        天亮了,孩子们起床了。大人们早已把满满的一背篓树叶倒在院子中,洗洗手脸,吃点简单的早饭,去生产队集合点等待队长派活去了。

        在我学龄前,一次奶奶夸我:这孩子长大了。我理解,就是能帮大人干点活了,如喂个猪、捡个蛋、抱柴火、拉风箱、擀饺子皮等。其实,我最爱干的,还是离家结伴去串树叶。

        冬天,小孩子一是怕天黑,二是嫌屋冷,不爱早出被窝。所以,常常是太阳都老高老高的了,我和邻居几个小伙伴,才各自拿根8号铁丝(1米来长,一头磨尖,另一头围成个圈),说着、笑着、蹦着、跳着奔向村南杨树大道。到了地方,厚树叶都被早起的大人搂走了,麦田上、道沟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树叶。我们就像几只放飞觅食的鸽子,四散奔向目标,捡零散的树叶串。开始,只串大叶子(小叶子到了底部,易秃噜掉),等串够十片、八片的,就不管大小都要了。接着串到铁丝还剩巴掌长,就不串了,把余下的铁丝围成一个圈,用手攥着。看那扎扎呼呼的一串树叶,放在地上,就像大毛毛虫一样。遇到白天还有北风,树叶还在飘落,小伙伴们还存兴致时,我们就各自撅一根杨树棵子枝条,一头掰成丁字形,从另一头往下串,能串多少就串多少,串得好似鸡毛掸子一样。直到肚子叫了,该吃午饭了,小伙伴们才肩膀扛着“毛毛虫”,手里拿着“鸡毛掸子”,叽叽喳喳地回到村里各自的家,家长都会夸。

        我到了家,把那两串树叶撸在树叶堆旁。奶奶见了,说:“不赖,够摊顿饽饽片的了。”我心里美滋滋的。

        上了小学,个子高点了,冬天,我又背起小背篓(背篓有大、中、小号,即使小号的,篓子底也在我的屁股下方呢),拿着煤炉通条和小伙伴去串树叶。炉通条一头是环,另一头是尖,用它扎软地上的树叶可好了,一扎一准。遇到硬地上的树叶,就用手拿起来再串上。等串了十来片,就向身后的篓子里一秃噜,再接着串。树叶半篓了,背着有点沉,就放下篓子,去周围找树叶。

        篓子不随身了,遇有淘气的男孩子,便会在你走远时,要么把你篓中的树叶拋向天空,嘴里喊着:天女散花喽!天女散花喽!气得你吆喝女孩子们嘻笑怒骂追打他;要么偷偷的往你篓子里藏石头或大土坷垃。该走时,你自己背不起来篓子,需要伙伴帮忙抬一把。回到家,当你把树叶倒在地上,才明白为啥路上觉得篓子那么沉,你独自笑骂一句,下次还和他们相约一起去。

        串树叶,是值得我回忆的、童年的一大美好劳动乐趣。

        如今,平原农村早就不烧柴做饭了,就连小山村也通上了天然气。拧开天然气灶的开关,蒸煮烙,煎炒烹炸咕嘟炖,想吃啥就做啥。还有那电饭煲、电饼铛、电磁炉、电火锅……让我们尽享厨房新科技,使我们切身感受到改革开放40年发展变化的新成果。

  • “秃儿”来啦

        ●董华

        发生在我们坨里村老郭家的这档子事情,距现在一百多年。

        一百年以前,我们那个地方虽然占面积不小,然而住户稀稀拉拉,远不如现在繁华。因为靠近了山,野兽时常出没。为了防备野狼夜间突袭,山坡和守道边住户,房前屋后的土墙壁使用石灰水,涂了几个大圆圈。据说,跳高不跳梢的狼,夜里看见白晃晃的圈害怕。解放以后很久,靠河沟村口的老范家,那堵墙还存留着吓唬狼的石灰圈痕迹。

        ——老郭家怎么会和“秃儿”拧一块,得细说。

        先说他们老辈儿的营生。世上三百六十行,他们家开“杠房”。杠房做什么用,得跟现在的人讲清楚。早先,娶媳妇要坐花轿,死人要装棺材抬。红事白事,均需要器具,而器具杠房齐备。娶亲者省事,把轿子供给他即可,顶多再派遣一拨吹鼓手。而发丧老人就不那么简单了,租用的器具除了长杠、短杠、大绳、小绳,还要由杠房去人辅佐。绑绳子特别需要技术,结实、牢靠,必保抬棺材的一程平安无事。待棺材入坑时,所有的绳扣还必容易解开。这当中离不开杠房的人亲历亲为。往往,事主家连器具和人工一并雇用。

        十里八村,老郭家的杠房为独一产业。

        冬季里的一天,郭家老爷子在为外村一家忙完丧事以后,迈上大石河草桥,发现桥上卧着一只软塌塌的小崽,它冻得“吱吱”叫。至跟前,小崽叼他的裤子。会不会是一只未离奶的小狗呢?这么想,见可怜,就把它抱了起来,捂进皮袄,走五六里到家。

        接长补短外边有业务,郭老爷子带回家来的一些肉食,全喂了这个小崽。一来二去,它跟老爷子亲。

        养了一年多,这东西体格不显大,食量却变大。并且,剩粥剩饭一概不吃,就喜欢吃肉。在肉食断顿的时候,它焦躁不安,也发现几回头天晚上关严的大门在天亮前开了一道缝。之后,就听街坊老太太喊“丢鸡”。有一天中午,他假装睡觉,忽然间院里的鸡一阵大乱。隔窗一瞧,是这狗东西追逐,鸡儿掉魂似的扑棱棱乱飞。是不是狼崽呢?邻居提醒,郭老爷子这才谨慎起来。

        再行观察,判断无误。

        “不能再养下去了”,“再养该出大事了”。郭老爷子暗自拿定了主意。有了主意,他也不跟旁人说,在一次赶集的时候,买回了几斤肉,他准备喂饱了它再把它送走。

        一刀一刀将肉切了,一块一块喂给了小狼。待小狼把肉吃尽,他对小狼说:“我不能养你了。养不起了。养你一场,留个记号吧。”遂即拿刀子割了它一截尾巴。小狼也无反抗。

        把小狼装进筐,老人背着离开家,他决定的地点在七八里外、靠近山林的地方。一路走一路跟小狼嘟嘟囔囔说话儿:“以后你就叫‘秃儿’啦啊,自个儿过生活,就别回这个家了。”小狼在筐里低声呜呜,仿佛听懂了话。老人目送小狼上了山坡,一段山路上老人看见它几次停脚回头观望。

        几年过去了,郭老爷子没再和小狼碰过面,却平白无故地遇见过几回被咬死的兔儿、山鸡堆在自己家的大门旁。都是夜间来的,老人并不知道谁来送的。

        一天,他又去外村帮助料理丧事。主家招待热情,多饮了几杯,临行又送他几块肉,满心高兴,回家时天色大黑。酒劲上头,晕晕乎乎,半睁眼往家走,迤逦歪斜。在迈下草桥时,恍恍惚惚看见桥头闪着几盏绿灯。揉揉眼,他立刻识别出了那是三只狼的眼睛发的绿光。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进退两难,他的头发根发奓,酒醒了。幸好人家给了几块肉,他想把肉甩给狼,对付过去就行了。便一块肉一块肉地往出甩,甩出一块,狼不阻拦,让开道,他就往前多走一段,可是甩出了最后一块肉,狼还是不紧不慢、哒顸哒顸地跟着。离村还很远,喊人听不见,正发愁之际,由后边又追来一伙狼。多可怕呀!老人一拍大腿,仰天叹道:完了!这回狼皮棺材睡定啦!

        就在绝望之际,朦胧月光下瞅见后边追踪的狼群,领头的是一只秃尾巴狼!他试探地喊了一声:那不是秃儿嘛!只一嗓,那领先的狼止步,扬起头打量他。随后,它一声长嗥,左一口,右一口,咬开了它的同伙。群狼四散,他脱险了。秃儿没跑,一路护送,直送到村边出现人影,它才往回走。

        这档子事,最早听说的那一茬娃娃,成了爷爷以后,全离世了。新社会之初诞生的一茬娃娃,也做了爷爷,可这个故事还在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