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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寻找老照片里的风景

        最近,《西洋镜》丛书出版了两本老照片集,一本是《燕京胜迹》,一本是《一个英国风光摄影大师镜头下的中国》,作者分别为美国的怀特兄弟和英国的唐纳德·曼尼。通过摄影家的镜头,我们能感受到当年他们面对美丽的古城北京,内心受到的那种震撼。

        有多少人曾向往老舍笔下的北平啊!老舍在《想北平》中写道:“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!面向着积水滩,背后是城墙,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,我可以快乐的坐一天,心中完全安适,无所求也无可怕,像小儿安睡在摇篮里。”

        这样的故都风景已如烟云般消散。平和、沧桑、美丽的古城已经成为一座记忆之城。然而,当我们看到这些老照片,被深深地震惊了,百年前外国摄影家拍摄的北平,不就是被民国大师文豪们赞不绝口,心心念念的那座城吗?

        这些老照片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,照片里的风景现在还能找到吗?因为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,笔者带着老照片到故宫、颐和园、北海、西黄寺、雍和宫等地去寻找100年前的风景。每找到一处,心里就很庆幸,很想轻轻对它们说:“你们还在,真好!”

        昔日风景今安在

        20世纪初,很多外国人有机会来到中国,融入北京生活。他们将游览的见闻、观察和学习的体会记录下来,以游记、摄影集和回忆录等形式出版,留下很多关于北京的记载。

        英国摄影师唐纳德·曼尼就是其中一位,北京是曼尼最早尝试着用镜头去记录的城市。他认为北京是一座浪漫的城市,因为“在中国除北京之外,再无他城拥有如此装饰华丽、规划宏伟的建筑群。天坛和先农坛等皇家祭祀场所林木环绕,花园交错,距繁华的市井街巷不过几步之遥。显而易见,皇室的气息已经与北京融为一体,决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所消散。”

        幸运的是,令曼尼震惊的恢宏的皇家建筑与园林在百年后的北京依然可以看到。

        从故宫的俯瞰图上可以看到,相隔百年故宫的宫殿楼宇几乎没有什么变化。但是细心人可能会发现,“故宫博物院”的牌子变了,故宫博物院民国时期匾额为李煜瀛先生书写,现在悬挂的匾额为解放后郭沫若先生书写。照片中还有一个明显变化是,现在故宫北门广场的位置原本有一个庞大的建筑,有着精致的琉璃瓦的屋顶,但如今已经踪迹全无。据记载,景山南门历史上有两重,外圈墙上的门叫做“北上门”,隔着护城河与南面的故宫神武门相对。1956年为拓宽景山前街,“北上门”被拆除了。内圈墙上的门,明朝叫做万岁门,在清朝叫“景山门”,也就是现在的景山公园的大门。 从照片上可以看出,被拆除的“北上门”比景山正门“万岁门”要宽大雄伟得多!

        百年后白塔依旧美丽

        皇家园林颐和园也是外国摄影家们最青睐的地方之一,老照片中留下了不少长廊、石舫、玉带桥、十七孔桥、佛香阁的倩影,循着老照片一一寻找,同样的景色大多可以找到。只不过今天的颐和园游人如织,喧嚣热闹;昔日的颐和园则寂寥无人,有种幽静神秘的美丽。那时颐和园应该是刚对公众开放,据说票价不算便宜,所以游客不多。当年,王国维还是跟同事借钱买票进的颐和园。据说,王国维徘徊于颐和园长廊,回想起“自沉者能于一刹那间重温其一生之阅历”的箴言,遂“奋身一跃于鱼藻轩前”。今天的我们回顾百年往事,不由感怀今昔,望湖兴叹。

        外国摄影家们还拍摄了很多和宗教寺庙有关的作品,诸如碧云寺、戒台寺、雍和宫等,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西黄寺,这个著名的京城秘境。西黄寺是五世达赖喇嘛和六世班禅额尔德尼在北京的驻锡地,顺治皇帝拨巨款9万两白银建造。自1652年建成以来,这座集汉、藏、印三种建筑艺术于一体的寺庙一度作为皇家寺院,一直对外界紧闭大门。寺中有一座“清净化城塔”,俗称“班禅塔”,是乾隆皇帝为纪念在京去世的六世班禅而建造的。它气势宏伟,布局和谐,雕刻精美,圣洁端庄,无愧“北京白塔之冠”的美誉,遗憾的是普通民众一直无缘得见它的真容。

        幸运的是,西黄寺最近终于对外开放,笔者拍下的白塔和100年前的老照片相比几乎没有差别,保存极为完好。白塔上布满精美的石雕,须弥座的腰部雕有佛教“八相成道”的故事,画面虽不大,但景物细致生动,栩栩如生,是非常难得的艺术精品。

        珍惜这座古老的城市

        拍摄过程中,每找到一处老照片里的风景我们都很振奋,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幸运的。实际上,更多的景色已经完全消失,比如和北京城墙、城楼有关的一切,不由令人扼腕叹息。

        《燕京胜迹》的拍摄者赫伯特·克莱伦斯·怀特(1896-1962)和其胞弟詹姆斯·亨利·怀特(1896-1954)早在100年前就在这本书的序言中写下这样一段话:“北京可不仅仅是一座被巨大城墙包围的城市,这座北方都城个性鲜明,散发出一种‘与众不同’的气质,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,独具魅力。与北京的建筑遗迹一样,城内很多东西都能追溯到大约两千年前,就像是整个中国画卷和历史的一个缩影。的确,那些历史的遗迹,不管是废弃的还是无奈遗弃的,都在迅速地衰败。此情此景,每每映入眼帘都让人倍感痛心。不过衰落也只是让这座城市愈加浪漫,曾经的权势滔天也显得愈加神秘。紫禁城、天坛、长城、颐和园等名胜古迹,巍峨壮观,摄人心魄。面对那古老而灿烂的文化遗迹,我们每一个都会显得渺小而卑微。”

        摄影家在100年前痛心地看到,北京这些伟大的古迹正在迅速衰败,如今所存可能不足十之一二。如果北京失去了这些古老的建筑,真的就不能称其为北京了,惟有保护珍惜这座古城,才能让我们的后人有机会看到它的美丽。

  • 用悲悯超越无常

        日本昭和早期的诗人、童话作家宫泽贤治生前默默无闻,只有一本书得到了微薄的稿费。宫泽贤治像画家梵高一样仅仅在世37年,终身未婚。独居的孤苦岁月中,他在病榻前创造了一个丰富的幻想世界。死后,其作品在时光打磨下如大浪淘沙,越发显现出独特的光辉,影响了众多的艺术家,例如宫崎骏的吉卜力工作室制作过其作品《大提琴手高修》,《千与千寻》很多场景也借鉴了《银河铁道之夜》。

        宫泽贤治的作品是需要一些阅历才能品味出滋味的,如同品茶,不同的温度、不同的时刻,就会带来不同层次的回甘和留香。阅读其作品的日子,正是我在重症病房陪伴亲人的日子,书里书外体会到生命的无常与慈悲,可谓悲欣交集。宫泽贤治的作品内涵丰富,我仅仅从无常、持守、悲悯与超越这四个关键词来谈个人的体会。

        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在乡村度过,对农民的苦难感同身受,同时也深受佛经的影响,信奉众生平等。因此他的作品融合了佛教思想、乡野志怪和艺术幻想,写景状物奇丽生动,文字饱含着善意。

        宫泽贤治短暂的一生是贫病交加的一生,但是他始终以慈悲为怀、以苦行为人生使命,献身于扶贫救灾与文学创作。他从不避讳人世间的残酷与无情,同时他也写下慈悲与宽恕。

        在他的作品中,残酷与无情体现在不同方面:

        视万物为刍狗、冷漠肃杀的雪婆婆,冻死几个小孩子也毫不在意,在她眼中,生生灭灭不过是自然运行的规律(《水仙月4日》);

        突然降临、无法预测的灾难。《山梨》中不期而来的阴影也许是夺走小鱼小螃蟹生命的翠鸟杀手,也许是能维持生命的香喷喷的山梨。是生是死,完全出于偶然,弱小者只能在惊恐不测中瑟瑟度日;

        有的是充满迷惑的陷阱,《要求太多的餐厅》中两个猎人为自己的好奇心和贪欲所驱使,差点掉入怪兽的陷阱,被当作美餐吃掉。

        在这残忍无情的世界里,如何持守与超越?

        看破虚妄

        宫泽贤治无情地揭示出世间种种的虚妄。《金刚经》有谒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”《山梨》的构思很巧妙,小螃蟹在水底的小世界里快乐地生活,但是世间没有童话,一只翠鸟掠过,一条小生命就此消失。就在读者为小螃蟹紧张担忧的时候,又一道阴影砸下来,这次却是好吃的山梨。读者和小螃蟹忍不住欢欣雀跃。作者却在结尾说:这只是幻灯片。幻灯片是什么?就是幻象。无论是翠鸟还是山梨,无论是祸是福,都不过是幻象而已。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。”一切看到的、感受到的、渴求的、揪心的……最终会消亡,一切归于空寂。唯有看破这一切的虚妄的皮相,才有可能脱离苦海。

        慈悲与宽恕

        看穿了世间种种的虚妄,并不等于做个自了汉。《水仙月4日》非常典型,写出了一点善念如何改变世界的色彩。《水仙月4日》里,雪婆婆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,她一声号令,冰雪席卷天地、包囊宇内、覆盖一切,狂风暴雪冻死几个无辜的孩子,这又算得了什么?但是她的手下雪童子却对披着红毯子的小男孩起了怜悯之心,用柔软的白雪将其覆盖,保护他度过寒冷的夜晚。第二天,雪童子又派出雪狼去挖出小男孩。原本是残忍、摧毁生灵的雪狼的利爪转化为拯救生命的温暖的手。一片白茫茫冰冷肃杀中,小男孩红色的毯子是唯一的亮色。这一点红色,这一抹光亮,激发了雪童子内心深处的柔软。作者形象地展现了与无情相对立的仁慈,也刻画了慈悲如何转化凶残。

        在《双子星》的故事里更是同时刻画了两颗交相辉映的天使之星。星童子兄弟被大彗星欺骗,从天上坠落到海底变成海星。他们因之前帮助蝎子星改邪归正的善举而获得救赎,回到天上仍不忘为那些堕落海底的星星们祈祷。对故意陷害他们的大彗星,他们也不计前嫌,满怀着宽恕之心。星童子简直就是善与美的化身,又那么可爱,一点也不说教。

        与万物共生

        宫泽贤治深得民间志怪文学的真谛,写出了让平凡生命得以升华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和其他生命相融合。《大提琴手高修》是典型的精怪巧妙点化愚笨的人的故事。大提琴手高修原是表现最差的乐手,而经过十天的时间,他在不请自来的小动物的帮助下勤学苦练,成为交口称赞的好乐手。故事充满了象征意味,高修开始演奏的音乐既走音又缺乏感情,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欢乐,而且跟不上其他乐器的节奏,就像没有系好鞋带儿似的,拖大家的后腿。在万物合为一体的共生关系中,高修的音乐不仅治好了小鼠宝宝的病,也让高修超越了低俗与凡庸。

        《渡过雪原》文字优美,想象奇妙。比如这样描写太阳:“太阳白灿灿地燃烧着,散发出一股百合花的清香。”这是天与地的融合,也是作家将视觉与嗅觉的打通。故事中,狐狸请兄妹俩参加幻灯会、请他们吃黄米面团子,狐狸老师的闭幕词是:“不骗人不嫉妒,彻底消除以往的坏名声。”兄妹俩吃下了狐狸送的食物。吃对方的食物,特别是吃一直被认为是大骗子的狐狸的食物,这种举动无疑是无比的信任。狐狸也的确没有辜负孩子们的信任,感激地鞠躬,送给他们橡子、栗子和绿光闪闪的石子。兄妹俩度了狐狸也度了自己。书中有一个细节,小兄妹俩问,哥哥可不可以参加幻灯会,狐狸说,十二岁就不能参加了。这句话奈人寻味又令人惆怅。似乎过了十二岁,就不再相信万物有灵,就不可能看见奇迹了。

        在更长时间维度衡量得失

        这套书中,《虔十公园》是画得特别笨拙又特别有灵气的一本。虔十,总是笑呵呵的,是个在别人看来有点缺心眼的人。他一生守护的就是他所种的杉树林。岁月变迁,唯有他所种的杉树林还在,成为孩子们游玩的乐园。一个享受过杉树林福荫护佑的孩子长大后说:“很难说谁聪明谁愚蠢。”在《橡子与山猫》中也有类似的观点,橡子们争论谁是最伟大的?是尖的还是圆的?是大的还是小的?山猫请人类来判决,聪明的人类说:“就这么宣判了,你们中最笨的、最丑的、最不像样的,才是最伟大的。”

        甚至,我会觉得作者以虔十自况,宫泽贤治生前只有一本书得到了稿费,著作多不被世人认可。然而,随着时间的流逝,当初那种笨拙的写作荫佑了后来者。《虔十公园》的最后一幅图画是在杉树之上、明月之下,傻乎乎笑呵呵的虔十,卧在一朵云上,如同一尊卧佛。宫泽贤治是不是也在某朵飘忽不定的云朵上看着我们?

        在这个世界里,有什么是可以持守的?宫泽贤治的童话告诉我们,用慈悲与怜悯之心,度人也度己,实现超度,脱离虚妄,在恒星之上,有一些永恒不灭的在闪耀,直到时间的终点。